村,依舊老。人,滄桑了。美蓮赧顏跺腳於磚道上,本想出其不意,到國小接兒子出去散散心,畢竟難得抽空回小村,老師卻告訴她,今天他生病沒來上課呢。她現在站在這裡,房子與上一刻縈迴心底的話語,一搭一唱,譴責她為人妻人母的失責。
只好回家,或許,回那她日漸陌生的家,之前,隨便晃晃,哪裡,都好。計程車司機依約還停靠在磚路旁,等她。她一上了車,草率說了個名字,便離去。
美蓮單薄且下巴尖翹的臉,如一張優伶阪面,垂垮而下,她掩上了略為誇張的大墨鏡,遮蓋連日來,為女兒事奔波心煩的交瘁,那一張臉,兀自虛虛飄飄地貼在車窗鏡子上。行經了妳,妳的背影與她映入車窗的臉,勻合在一起。
妳,游迎菂,人在磚道上,心繫台北城。他,也是跳舞男子。人都說,跳舞男子,十之八九,戀慕男體。他是例外的例外,獨愛女人的各種姿態,發乎情,止乎禮,反而使年輕女舞者更為心憧憬他。但他也跟妳說,一跳到三十六七,雖然,距離跳舞者體乏不支的老醜之態,還言之過早。但他就是覺得自己很老了,也許退居二線教學,或如大多數頓悟一般,揮揮衣袖擱下舞鞋而去的男子,改而從商,襲家業,哪怕當個小上班族,都好,都安定符合社會觀感。也許日後,他不再鼓舞妳,或佯裝年輕時的浪漫,同孵一個跳往異鄉,一舞成名的美夢。
妳也不能對他生氣。妳自己言猶在耳的,曾勸他,藝術這一碼子事,在文化沙漠的台灣,越是不當他一回事,越是能求全,生存。在舞團,起碼我們只要專心跳,不需公演前自己淌渾水,張羅票務或服裝,已經很幸福了,妳與他說。只是因為當時妳找到了從前男友的現在老公,終於遇見男人不舞,連畫或是歌都只淺淺嘗了就停止,如同他對生活,溫柔款款的男子。朝九晚五入城辦公,回家,像妳阿爸。阿爸說,菂菂阿爸吃公家飯,錢不多,但圓一個小女孩的夢還夠。最大的幸福,莫過於人跟妳說,我雖擁有不多,但付予妳仍然足夠。
妳,迎菂,移挪了幾步,零碎游離像是芭蕾的小步點點。妳點點,跳起,拍擊了一下葉子,手心打開,沒有葉子揉碎傾灑下的陽光。貓一樣優雅,妳落下。男子與妳,多年來哥兒們一樣,惺惺相惜,從沒考慮過對方,偶爾才迸出了一句,欸萬一跳到五十歲,男未婚,女未嫁,不如就在一起。
很少有現代舞女子生存下來,卻老是與男舞者鬧戀愛。妳想,那是分不清生活與舞台,如同有人把女伶的迪娃性格,一併帶到婚姻中,常常沒善終。
迎菂的母親,及一干小村女子,二戰後嬰兒潮的那一批,或多或少都有迪娃性格,難怪妳適應舞團生涯,如家常。女子鬥爭,一如鬥舞。所以,妳與某位女子的子嗣,打娘胎起,也一路鬥至難纏難分。年幼時迎菂不免,希望自己是男子,一只行囊,負笈他方,只舞,不亂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