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11年7月14日 星期四

花事,與兩位小城女子(3)---第12屆玉山文學獎 新人獎

村,依舊老。人,滄桑了。美蓮赧顏跺腳於磚道上,本想出其不意,到國小接兒子出去散散心,畢竟難得抽空回小村,老師卻告訴她,今天他生病沒來上課呢。她現在站在這裡,房子與上一刻縈迴心底的話語,一搭一唱,譴責她為人妻人母的失責。
只好回家,或許,回那她日漸陌生的家,之前,隨便晃晃,哪裡,都好。計程車司機依約還停靠在磚路旁,等她。她一上了車,草率說了個名字,便離去。
美蓮單薄且下巴尖翹的臉,如一張優伶阪面,垂垮而下,她掩上了略為誇張的大墨鏡,遮蓋連日來,為女兒事奔波心煩的交瘁,那一張臉,兀自虛虛飄飄地貼在車窗鏡子上。行經了妳,妳的背影與她映入車窗的臉,勻合在一起。

妳,游迎菂,人在磚道上,心繫台北城。他,也是跳舞男子。人都說,跳舞男子,十之八九,戀慕男體。他是例外的例外,獨愛女人的各種姿態,發乎情,止乎禮,反而使年輕女舞者更為心憧憬他。但他也跟妳說,一跳到三十六七,雖然,距離跳舞者體乏不支的老醜之態,還言之過早。但他就是覺得自己很老了,也許退居二線教學,或如大多數頓悟一般,揮揮衣袖擱下舞鞋而去的男子,改而從商,襲家業,哪怕當個小上班族,都好,都安定符合社會觀感。也許日後,他不再鼓舞妳,或佯裝年輕時的浪漫,同孵一個跳往異鄉,一舞成名的美夢。
妳也不能對他生氣。妳自己言猶在耳的,曾勸他,藝術這一碼子事,在文化沙漠的台灣,越是不當他一回事,越是能求全,生存。在舞團,起碼我們只要專心跳,不需公演前自己淌渾水,張羅票務或服裝,已經很幸福了,妳與他說。只是因為當時妳找到了從前男友的現在老公,終於遇見男人不舞,連畫或是歌都只淺淺嘗了就停止,如同他對生活,溫柔款款的男子。朝九晚五入城辦公,回家,像妳阿爸。阿爸說,菂菂阿爸吃公家飯,錢不多,但圓一個小女孩的夢還夠。最大的幸福,莫過於人跟妳說,我雖擁有不多,但付予妳仍然足夠。
妳,迎菂,移挪了幾步,零碎游離像是芭蕾的小步點點。妳點點,跳起,拍擊了一下葉子,手心打開,沒有葉子揉碎傾灑下的陽光。貓一樣優雅,妳落下。男子與妳,多年來哥兒們一樣,惺惺相惜,從沒考慮過對方,偶爾才迸出了一句,欸萬一跳到五十歲,男未婚,女未嫁,不如就在一起。
很少有現代舞女子生存下來,卻老是與男舞者鬧戀愛。妳想,那是分不清生活與舞台,如同有人把女伶的迪娃性格,一併帶到婚姻中,常常沒善終。
迎菂的母親,及一干小村女子,二戰後嬰兒潮的那一批,或多或少都有迪娃性格,難怪妳適應舞團生涯,如家常。女子鬥爭,一如鬥舞。所以,妳與某位女子的子嗣,打娘胎起,也一路鬥至難纏難分。年幼時迎菂不免,希望自己是男子,一只行囊,負笈他方,只舞,不亂鬥。

2011年7月11日 星期一

花事,與兩位小城女子(2)---第12屆玉山文學獎 新人獎

  妳們並且都有關乎出水芙蓉的名字,妳叫游迎菂,她叫劉美蓮,一望便知屬於不同世代的小村女子。

北城匯聚了人流如水,波光粼粼,迎菂如行草一般流麗的身段,乍看弱水潺潺卻突然一瞥驚鴻,羚羊一般躍飛而起,只消身如一懸腕,足脛,弓般一使力,便晃弄了下北城的一池春水。北城單調的運行,因此偏離了軌道些許,只因她那一迴旋,如是酣暢及不失氣韻。
而美蓮,總在狼煙與烽火連天的綠藍口水傾軋中,感到渴,感到枯竭。她一動念,恨不得北城鬧區中四方磚砌的議事樓,全如故鄉那一震人鑠史的地撼天搖一般,頃夕間樓塌,但一回首,她仍坐在位置上,她越來越不知自己代表什麼,也許,什麼都不是。她是人民的喉,人民的舌,此時她只乾渴萬分。她在故鄉的風光風采,在北城女子檢視下,動輒都是鄉氣,土味,最多當名抗爭對峙時的分母,亮麗是有的,但也屬於庸胭俗粉,語多拙笨,她不諳北城時髦的政治語彙,結不了盟也無以搶鏡頭,更別說一齊煽陰風點鬼火。她在北城中,渺渺,不見,不代表什麼。議事老膠著,她真受不了時,便拿出了皮夾,或打開了電腦檔案中的相片,對影中人,老公,一雙兒女,發出旱地戈壁之人的孤寡眼光,相片中人時不時改了顏色,影也幢幢,多看了幾眼心也惘惘,是故,她每見他們一次,就要暗地修正一次,如同海光蜃幻。
偶爾,美蓮會想起畫家情人的他,他是日又一日的浮光略影,偏打從風中拶了她眼框內的一粒塵埃,微微刺疼,可比纏綿。也像,她還在當縣議員時,每每幫他打理駐村而暫居的老房子,不得不泉湧慟天的一陣又一陣噴嚏。她後來回去過房子幾次,與鄰舍相隔的竹籬笆東穨西圮,藤蔓一般及腰的長草,一縷一縷穿插竹片間,密密縫縫像她某次興起,將髮絲扯下,併同針線補綴入情人的襯衫鈕釦裡。園中池水快要乾涸,浮萍死心塌地,卻也駁亂荒蕪,被穿梭入一些敗枝黃葉,一池死水也喧嘩,也華麗。魚去哪了呢?她當初興至盎然,買來的魚,去哪呢?房子大門白漆剝落,一碰就脆碎風化,使她沾了一指尖的灰。房子在暗示她,情人與那段日子都過去了。就算事隔今日,她倆同在北城,不期相遇,也是生份,兩人被沖淡於大雨漫城之中。她走了出去,大門仍然堅固,黑紅色不規律地相間,她疑心是用油漆添附了些顏料,才有如此詭異的醬色暗沉。
美蓮還記得,畫家情人以她伏蹲在他胯下時,垂低專注的臉,卡通化成一進門牆壁上送往迎來的一畝圖騰。他向來只寫生鄉里古厝廟宇,不喜畫人,怎麼哀求也徒然。末了,他變形了她,在素樸無華的牆上,暗許了她是這房子的女主人,只有她們知道。圖像張大了手臂,懷抱中提上了他的名字。偏安一隅的左下角,情人遺落下狂筆疏寫的會客時間,其中還有用更為稠黃色的漆,塗鴉去,再覆寫上新的會客時間。人去樓空,改寫的字跡,也隱然註腳了她們情感中段曾有的轉折。

2011年7月6日 星期三

花事,與兩位小城女子(1)---第12屆玉山文學獎 新人獎

        妳與她,命裏注定一個台上,另一個就在台下。互為表演者與觀眾,被看與看的關係,宛如光與暗,菡萏亭亭與倒影清清。妳,擁抱燈光掌聲,與她,彼此細細咀嚼某一夜晚。人聚,人散但不例外與陌生人並肩同行的,短暫的同此一刻,不出同一道門的交會。每一夜,又一夜,妳與她片刻相逢,或是,與其她人。不是其他,而是,她。偌大北城中,觀舞或聞樂品畫之人,多是女子,男子只陪襯或點綴其間。男子,為丈夫及兒子,或是介乎兩者之間的,情人。

盛夏時令,小村送往迎來且夾側了一整列蓊鬱的,筆直的,挺入蔚藍天空的大樹,以路樹權充作為衛兵的大馬路上,葉與風,沙沙娑娑地出聲。嬉弄雲朵的蒼翠的細長葉片下,荷花,一如女子容顏綻放,汪開。一大片千嬌百媚,吸引了全島慕名前來的遊人,攝影客,畫者,人潮泛泛,揮汗潸潸,越益使得花容閉了羞了去。盛夏精粹了一年的歡騰,更熱了。荷葉蓬蓬也一顫一點,似是承受不了如此濃縮的賞悅目光,和閃熾不止的鎂燈光。小村外,人群挨蹭,攝影機與畫筆互相歡悅地大食美色,亦反襯出了小村內的垂老遲暮之感,特別是一入了夜,杳無人煙與燈火的低矮平房,樹與樹之間彎駝了背,風一徘徊,又咥咥又嗾嗾,像是此一小村已然殞去了的老員工或眷屬,相繼出來晒月光,閒聊一戶戶生前訴之也訴不太了結的家常,與國事一二。小村,早在歷史上被閹割,去勢一樣地除了名,村猶在,人憔悴不見了。但,還好,現在是大白天。沒了夜涼的悽愴,小村現今也十分空乏孤寂,但卻充斥了一種香格里拉式的,被遺忘的時光緩緩。
小村被鐫刻了個政戰意味濃厚的名字,中興新村。不妨,我們叫它,小村。

    在廣袤並且人際繁交的台北城,北城,妳們相遇。小小的一個芙蓉小村,卻一直難倒了妳們,所以妳與她,即使身在北城,始終迢迢相隔了一張票,一個樂池,時日所累積數以萬計的座位,珠玉般人頭,或是給鑲嵌了通明燈火,瑣碎銀鍊子一般的大街大衢,妳們行走其上,旋即遁入了城市破折號一樣的小衚小衕,分離,漸行漸遠。有時候,妳們一前一後,同時出現在某一條北城中的巷子,錯身,彼此恍恍迷離於氳香可愛的北城小點心,儷影紛紜與衣裝霓美。而紛至沓來的步伐起落,與市井嘈嘈,又往往隔開了妳們。
也有時候,妳們偶然佇列在同一條隊伍中,北城隊伍何其多,只因人多。或是背對背,諦聽同一捷運站,列車入內之前先行呼呼嘯嘯的風,裙襬或髮絲被風撩了起,妳們身旁挽了個人或是沒有。
沒有男子虯隆的手臂,城中女子輕挽著包包或上衣或傘,也有了武裝,好比在咖啡店或食館的雙人座上,獨自一人卻拿本書的武裝。總之,此時妳們不約而同,現身於芙蓉小村。各自的的喀喀於班駁交錯的水泥地與磚路上,的的喀喀響亮自己的心緒,一清脆又一低悶。

2011年6月30日 星期四

化 緣(終)----第14屆夢花文學獎優選

又一週,十點半,開完例會,人鳥獸散,組內唯一關心祝大後續的資深女記者,像是絕望家屬一般,緊迫追問她祝大何時會回來。語氣連珠砲向她攻擊的同時,她見了新人某某,臉色戚惶的坐在發言者身旁。她們連成一氣了,貝綠緣想。也好,出來江湖混,總是要還的。被問煩了,她筆記本一丟,咬牙切齒大叱:「祝大自己才有問題吧!他應該是得到深度憂鬱症,才不是什麼癌症。」
組內記者,一溜煙全都走光了。
她愣愣坐在位子上,拉掉了審稿的視窗。關機。她的頭顱以一種微弱的震顫,傾斜了幾毫釐。頃刻間,她像是剛剛通完電,全身抖擻起來,她速速又打開了電腦,花不到三分鐘時間,寫好封e-mail,告知新人某某,轉行吧你不適合擔綱報社記者一職,明天起,你可以不用進來公司,只剩下一個專題,可寫可不寫。
信件發出。發信時間:十一點五五分。她可料想,蓄勢充沛的新人,清早掀開電腦,看到這封信,會有怎樣的天崩地裂。
闔上電腦,她一縷一縷似的飄出報社,世界偌大,潮濕與黑暗獨留給了她。臨出尚有開放的後門,前腳出,一輛機車殺出,前車燈像顆衝她飛來的殞星,電光火石越來越大,令她目盲,機車咻咻擦過她,皮包猛然被扯了下,引擎聲、皮料割裂的聲音,轟隆隆又回到一片黑。她裙下襬被勾出一道罅隙,雜物凌空一灑,落地後又與濕黑交融,短時間內很難一一拾起。
她呼吸雜促,肌膚微微泛出疙瘩,竟忘了尖叫。
不知怎地隨她拽在腋下的紙,充斥眼界內,片片翻飛又翻飛,本就無用之物,明天報刊一登,更成為廢紙中的廢紙,毫無利用價值。
新人後來鬧了一番,還在臉書上頭,公佈她的辭職信內容,太多圈內朋友,打電話給她,嬉鬧同情皆有之,因為新人的臉友也闊及文藝圈。但,專題寫完了,也刊登了。風波耳語就像日子,該流逝的一刻也不會等待。
新人,聽與他還有交情的同事說,回苗栗老家去了。
貝綠緣不知道,祝大哥往生於兩個月後,一家電腦科技公司,長期與祝大合作,念感情下發動樂捐,籌措好一筆錢,留給祝大哥遺孀及幼子們,能夠安家過一段日子。

2011年6月29日 星期三

化 緣(8)----第14屆夢花文學獎優選

貝綠緣與兩位長官,就窩匿在一旁的小圓桌開會,心猿意馬,眼角餘光瞟了瞟,一種生態自然而然成形了。發稿區,她應徵進來的新人,意圖跟組內老記者們打成一片,時時裝出天真懵懂樣,想討人喜歡。另一旁,晚他兩週進來的男新人們,倒也同仇敵慨,小團體很親愛精誠,團坐在一旁,靜靜寫稿。她眼神低垂,回到桌面。長官明言心中的排名順序,聽完心想,她應該保不住新人了,也好,出來江湖混,總是要還的。終歸她與新人,都不要再彼此牽涉糾纏了吧。

恍惚哪個週日,只有她,及新人某當班。辦公室又更顯空洞寂寥。
新人一身濕漉漉,衣衫漸層成乾濕兩種分明顏色。他湊進她,行色揚揚道:「綠緣姐,這送給妳。」
她俯首一看,是套滾水鑽邊胸罩吊帶。
新人道:「喏,這我上次去代班跑內衣活動,廠商送的。我自己沒法用,送給受訪者,人家會當我變態,就送給妳好了。」
她若無其事,四週辦公室氛圍,以極其細弱的方式,靜悄了一下。她知道,大家全拉長了耳朵聽她如何對應。
她道:「這什麼東西啊?那個誰誰,你老婆可能需要,帶回家去吧。」她分不清,究竟新人存心尋釁?還是未諳世事,所以又鬧了個笑話?

開完主管會議。她緩步走向新人們,首先挨進了上頭薦進來的新人,所謂皇親國戚,沒話找話,與他聊起新聞切入點的事,對方張牙舞爪,直說他之前在非主流的報紙頁面如何操作如何之類云云,貝綠緣定定的杵在一旁,反倒像她是下屬,對方是長官了。
被她招聘內為人馬的新人某某,正睜睜看著一切態勢的演化。
隨後,她走進文學獎常勝軍的新人,水果報新人,扯淡了半天,對方從大學就在這實習,老鳥回鍋,優勢本來就有。她委柔削瘦的身段,菲薄菲薄宛若一張底牌,不太想揭曉謎面,要賭客們自行去體會。新人某曾是她的賭注,如今輸贏立判,她最後只欠他一堂課,要輸得有風度。如果後台是種無形資產,全世界的窮人家,都會力保風骨的嶔奇,因為除了尊嚴也沒啥可以失去。
她走進了新人某,臉色怯懦,好比她面對,病榻前,希冀她帶來公司讓步消息的,祝大哥。新人主動攀笑,她仔細聆聽,又從容又和藹可親。接者她說:「好好表現,改天給你個頭版話題,可以盡情發揮。」
對方快應:「是。綠緣姐。」像極了位盡忠職守的小卒,卻又帶點表演趣味,像個小丑。
盛情難卻,交淺之言輕言重,十分難拿捏得體。她像是獵犬已經嘶咬開牲畜的咽喉,又鬆卻了開,在一旁大發慈悲。
萬事底定,她只欠缺一個狼煙炊起的時機,可以痛下心,一刀求快。

2011年6月28日 星期二

化 緣(7)----第14屆夢花文學獎優選

她想起了老作家的新書,睽隔多年,一出手就是兩本。還是新人乍報到的時候,雙手恭謹代轉至貝綠緣手上,另兩本到了副刊組。她問:「老師還在創作啊?新書很好看,最近身體還好嗎?」
哪怕,貝綠緣連書翻都沒翻一下。
老作家道:「噯,老了,過日子不都這樣,現在賣書不容易唷!賣不賣得過兩千本,都成問題呢!」
貝綠緣打圓場,「是嗎?老師看來氣色很好啊!該不會是有了孫子做阿嬤了吧?」
老作家不欲話題被旁岔開,道:「唉,沒那個福氣。沒出書,來走動的朋友也少了。好在我一個寫作班的學生,幫我註冊了臉書。才又認識了一干小朋友,包括那個某某某。得知他要去報社工作,問清楚了長官是妳,才請他把書轉送給妳。如何?還喜歡吧?我現在寫書,快跟曹雪芹一樣,寫本紅樓夢,專給親朋故舊們娛樂看看。妳別多心,就像我跟小朋友說的,大家純粹交朋友,千萬不要哪天我寫了篇文章,老聲老氣打電話,噯某某,我是姐啊!剛寫了個東西,可以幫我登嗎……。」
淨聊些稀疏不著邊際的話。貝綠緣不止陪笑,的確,出來江湖混,都是要還的。
沒多久,老作家名字在副刊上活躍起來,連新人都有縫便插,幫她發了篇即時新聞。比完報之後,她若不經心問:「某某,那個老師跟你很熟嗎?」
新人炸了下頭皮,答:「欸還好、還好。」
她又追問:「你說,你打電話給祝大哥,問他線索交接的事,然後,他下週要回來上班?」
新人回道:「恩,我害怕自己不知該跑哪條線?」
她靈魂的嘴角輕輕上揚,表面若無其事:「別想太多,就繼續代班下去。」
她心裏有了個數。出來江湖混,都是要還的。
五位新人一併到齊,每位上工第一天,貝綠緣逐一叮囑再三,五人中會有人被淘汰,也算幫自己下了個不著痕跡的權威。競爭開始慢慢露出端倪,從水果報罷黜而來的那一個,還沒報到,就加遍了大家的臉書帳號,惹來例會一陣嘲弄,又明列自己拿了哪些文學獎,也是文學獎獎金獵人的新人某某,聽聞蜚短流長,笑得總是很僵。
之後,iPad事件開始發酵了,新人明爭暗槓,白熱化。水果報來的新人,在被她規定新人們需天天回報社發稿的第二天,採訪回程,相機被大雨淋濕,花了五千大洋,在臉書上坦蕩蕩的抱怨,發稿區就有了新的調劑。
某位資深影視記者說:「明天標題這樣下,北川景子大近視眼,不喜歡戴眼鏡,對戲時眼神失焦,拖跨林志玲,真正大白目。」
另一位資深女記者,聞畢,左張右顧發現了新人都在場,絮語道:「好了啦。新聞可別亂寫。」
暗喻幾位新人抬面下的角力,碰巧「景」及「林」,鑲嵌在兩位曾拿過文學獎的新人的名姓裡。

2011年6月27日 星期一

化 緣(6)----第14屆夢花文學獎優選

她走走逛逛,留母親一人自個打理情緒。踅至一廳堂,漾黃燈光,暖暖烘出一圈莊嚴,中間供奉的觀音,妙目天然,嘴角淡笑泊喜。她心底有股感覺蒸華,難以言詮。有些豔羨弟弟,卻知道自己不可能。她是入世的,母女情緣是燈內岔分的蕊心,一樣火燄熊熊,兩兩對燒,暴烈的走上雙修路。

她出了浴室,遲遲站在母親床前。心電感應一般,母親突然甦醒,鬆軟的五官,突地緊繃了下又放鬆,她囁囁說,媽,洗把臉吧,等下我們去外面吃飯。

回到台北,大雨滂沱,好生另一個洗刷而成的國度。她有記憶已來,台北老是這一個模樣。雨,下個不乾脆,人間事也沒一件開門見山的,都是迂迂迴迴,遮遮掩掩,拖泥帶水。倘若是炎陽天照,那活動大張豔熾,鶯鶯燕燕,把號稱事業線的乳溝,一條條擠了出來,怎麼拍怎麼寫都是新聞。
大雨的西門町,機車橫七豎八,非常之擅用空間收納學,兩個停車格可以塞入三臺車。受委託的民間拖車業,來來回回,在熟識的違停地點間,看到有人按捺不住,停在違規區域,先在一旁伺機而動,等人走遠,車子大喇喇挨進,把車拖走。
她與這隊人馬,短短阻了一條街,她看著一位女子,機伶靈從拖吊車駕駛座旁,開門,跳下,忙不迭指揮起拖吊車。通体醬紅色的車,襯在灰濛濛一片光景內,有種小小的霸道息氣,一輛輛車子已然被拖起。她眼光盯住了一張貼紙,貼在某台中古機車車牌上,看來熟稔不過,是報社的標誌。機車被憑空拖吊起,緣一個重心左右迴旋,舞蹈的節奏像極了在展示。她折繞入他報萬華的舊大樓,旁邊一條巷弄。往赴約地點而去。
跳下車的女子,耗費好大一陣工夫,才把粉筆字,重重刻寫在濕漉漉一片的地上。
拾階而上,與她相約的美食家、老作家。龍鐘坐在角落一隅,眼神搜索仍然很敏利,一下子就揪住了她。兩人驚呼,好久不見呵。貝綠緣滿腔的感觸,當年她初出道時,奉命去採訪小吃美食,文筆再華美翩翩也沒用,因為是小咖,寫沒幾篇可能就被腰斬。她也懂得變通之道,借勢使力,找來包括老作家之內的政商名流,夯不啷噹哪個圈子的代表都有,無形中壯大她的聲勢。甫坐定,兩人對望,時間開始空空運轉,似乎不知該從哪一個話題切入。過去的,又太遙遠令人捉摸不到頭緒,未來的,多問卻又像窺伺別人隱私,貝綠緣做了記者這行當以來,旁人對她說話,都養成掂三秤四的習慣,一開始,她難以接受,後來自己也慢慢釋懷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