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11年7月11日 星期一

花事,與兩位小城女子(2)---第12屆玉山文學獎 新人獎

  妳們並且都有關乎出水芙蓉的名字,妳叫游迎菂,她叫劉美蓮,一望便知屬於不同世代的小村女子。

北城匯聚了人流如水,波光粼粼,迎菂如行草一般流麗的身段,乍看弱水潺潺卻突然一瞥驚鴻,羚羊一般躍飛而起,只消身如一懸腕,足脛,弓般一使力,便晃弄了下北城的一池春水。北城單調的運行,因此偏離了軌道些許,只因她那一迴旋,如是酣暢及不失氣韻。
而美蓮,總在狼煙與烽火連天的綠藍口水傾軋中,感到渴,感到枯竭。她一動念,恨不得北城鬧區中四方磚砌的議事樓,全如故鄉那一震人鑠史的地撼天搖一般,頃夕間樓塌,但一回首,她仍坐在位置上,她越來越不知自己代表什麼,也許,什麼都不是。她是人民的喉,人民的舌,此時她只乾渴萬分。她在故鄉的風光風采,在北城女子檢視下,動輒都是鄉氣,土味,最多當名抗爭對峙時的分母,亮麗是有的,但也屬於庸胭俗粉,語多拙笨,她不諳北城時髦的政治語彙,結不了盟也無以搶鏡頭,更別說一齊煽陰風點鬼火。她在北城中,渺渺,不見,不代表什麼。議事老膠著,她真受不了時,便拿出了皮夾,或打開了電腦檔案中的相片,對影中人,老公,一雙兒女,發出旱地戈壁之人的孤寡眼光,相片中人時不時改了顏色,影也幢幢,多看了幾眼心也惘惘,是故,她每見他們一次,就要暗地修正一次,如同海光蜃幻。
偶爾,美蓮會想起畫家情人的他,他是日又一日的浮光略影,偏打從風中拶了她眼框內的一粒塵埃,微微刺疼,可比纏綿。也像,她還在當縣議員時,每每幫他打理駐村而暫居的老房子,不得不泉湧慟天的一陣又一陣噴嚏。她後來回去過房子幾次,與鄰舍相隔的竹籬笆東穨西圮,藤蔓一般及腰的長草,一縷一縷穿插竹片間,密密縫縫像她某次興起,將髮絲扯下,併同針線補綴入情人的襯衫鈕釦裡。園中池水快要乾涸,浮萍死心塌地,卻也駁亂荒蕪,被穿梭入一些敗枝黃葉,一池死水也喧嘩,也華麗。魚去哪了呢?她當初興至盎然,買來的魚,去哪呢?房子大門白漆剝落,一碰就脆碎風化,使她沾了一指尖的灰。房子在暗示她,情人與那段日子都過去了。就算事隔今日,她倆同在北城,不期相遇,也是生份,兩人被沖淡於大雨漫城之中。她走了出去,大門仍然堅固,黑紅色不規律地相間,她疑心是用油漆添附了些顏料,才有如此詭異的醬色暗沉。
美蓮還記得,畫家情人以她伏蹲在他胯下時,垂低專注的臉,卡通化成一進門牆壁上送往迎來的一畝圖騰。他向來只寫生鄉里古厝廟宇,不喜畫人,怎麼哀求也徒然。末了,他變形了她,在素樸無華的牆上,暗許了她是這房子的女主人,只有她們知道。圖像張大了手臂,懷抱中提上了他的名字。偏安一隅的左下角,情人遺落下狂筆疏寫的會客時間,其中還有用更為稠黃色的漆,塗鴉去,再覆寫上新的會客時間。人去樓空,改寫的字跡,也隱然註腳了她們情感中段曾有的轉折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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