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至家鄉,父親瘦得不成人樣,乾癟癟活屍一般,躺在薰味沖天的床褥裡。藥味。老人味。草草搭就的床台,上面散落了她寫過新聞的剪報,有些泛黃,也有些仍然印彩鮮美,一堆前塵往事疊嶂在一起。她累,全身痠軟疲痛,自身肉骨的折騰,沒法讓她泉湧太多傷悲。她一回家,倒頭就大睡。還是父親搖她起來,要她開車,偕去父親在職生涯,最後一間投資的補習班,見見老朋友。
朋友?她自己都嗒然失語。利字當頭的補教業,哪來的朋友?沒有永遠的朋友,也沒有永遠的敵人。父親曾經在應酬三巡酒後,吐露真言,這般對她說過,好像把她當成命中沒有的長子,諄諄傳道。
到了補習班,招生季正熾,來來往往人工全輪迴過了幾遍,櫃台也不識他們父女倆。好在僵持沒多久,另一位投資老闆出來,父女倆才被迎上了大位。
對方道:「貝主任要加油啊!我們群龍無首,還等你回來帶領大家。」
父親涸乾的眼窩,淨白白摸不出想些什麼,他道,「不行了,我清楚自己的情況。」隨手又拉住一位倒茶遞水的工讀生,極其用力,哀切道:「要幫貝主任完成遺願,好好的招生吶!」
工讀生懍懍退了一步,又堆起笑容,「貝主任一定會康復,然後回來帶領大家。」
沒過多久,父親就走了。貝綠緣打理父親遺囑,赫然發現,原來在補習班,父親仍持有好大的股份,那天去,老實說也是確認資產。但,父親名下所有東西,全過給了母親及弟弟,沒有一份留給她。
於現實上或情感上而言,她早就不存在這個家了。怨怪不了任何人。
母親像個小女孩,恬睡在光影矇矇的邊界處,一聲接著一聲打鼾,成了偌大蕪亂的室內,唯一有生命感的東西。她悄手悄腳,扭開了燈。燈亮,她看見了零落在浴缸邊的一堆尖銳物,有利剪扁鑽等等,泰半都斑鏽了。她輕輕閤上門,褪下褲子,怔愣坐在馬桶上。卻,習慣成自然的,速速把喇叭鎖喀啦按上。她見狀,自己笑了笑,離家久日,然而行為被記住了,制約了。
對她拳腳交加的弟弟,成了一盞青燈伴古佛的出家人。辦完父親喪事,一家三口,胸臆全糾結了對彼此的張力。尤其,媽媽跟弟弟本來就同一陣營,她從頭到尾,對父病沒有出過心神,早就結下樑子,橫亙在母女姐弟之間。她對弟、媽也有恨懟,父親最末期,被拉去看密醫,喝完救命神藥,老是痛得齜牙咧嘴。貝綠緣沒啥立場,只好在一些喪殯小細故上,跟兩人起磨擦,挑毛病,活學活用媒體圈領教來的本事。趁她洗澡,被她譏笑為沒用米虫只好出家的弟弟,一推門就入,一拳拳要致她死地的,拚命搥打。她也不甘示弱,牙齒趁快狠狠咬住了弟弟的大姆指,咬出一圈紅痕,汩汩竄血。
那次爭吵,在她頭上留下些創傷,剪頭髮時,她最怕好事的洗頭妹,詢問,小姐妳頭上很多疤呢!不堪回首,也不值得回首。
疤,在弟弟頭上也有,剃渡之後青白白一片的頭顱,裊裊香煙烙上去的戒疤,拜別父母之際,她緊緊挨在母親身旁。母親渾身震顫,哭得要抖落一身淚,還給弟弟一般。相欠債啊,她聽母親喃喃自語。手心搭上母親青筋攀爬的手背,又好像起了些疙瘩,生份且陌生。緩緩抽了回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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