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11年6月26日 星期日

化 緣(4)----第14屆夢花文學獎優選

    她提前開罵,許是一種姿勢。我已經動手管教了自家小孩,他人請莫再加油添醋了罷。
    這箇中蹊蹺,她相信新人理應了解。同樣出身自動輒被問候老母親的電視圈,新人應該不會不懂。
    九點一到,例會時間。新人仍然故我,好端端坐在她另一端,她隻手撐持住桌子,把一張批閱後列印好的稿子,沿桌面丟,紙滑向新人,新人手接白紙,逐字句看起。臉上黯淡無光。他自尊心大受打擊,報告時也期期艾艾。會議冗長,死氣沉沉,待討論到了代班事宜,一群人全生龍活虎了起來,特別是休假的那一個,待跑新聞活脫像是燙手山芋。只見休假者交代的滴水不漏,喏星期天有活動,美胸爆乳店長選美大賽,地點在西門町,問及要誰代班,新人頭馬上垂下,晚他兩週進來的新人們,也見狀低調了起來。三人都是男孩子。
    頓停了一下,她指派,「那個某某,欸,由你代班。」
    自知理虧,明日擠至前頭版面的文章,是貝綠緣代為爭取,並操刀而成。新人臉一沉,「好。」
    男記者跑奶罩新聞。資深些的記者,全露出曖昧笑容,眼神打得火熱。
    也算徹底斷了新人某某的殘念,一開始,他被應徵進來,是要跑影劇新聞。上頭吩咐,應徵跑生活線的新人跑影劇,反之,跑消費生活線,試試他們的能耐,不行的,就在試用期內汰換,我們是大報,剛畢業一堆人擠破頭要進來。
    請神容易,送神難?她兀自凝想。祝大病後,回苗栗養病,漸漸與同事們失去了聯絡。貝綠緣明令暗示,今後全權由她與祝大通訊,這,也是上面交代下來的意思。但,或多或少,祝大這端,同報社鬧至不可開交,為免殃及池魚,同事們也都有些避諱。
貝綠緣心知,記者是一群被寵壞的孩子,走到哪都有公關巴巴奉承,職在人情在,一被解聘,最難捱的還不是情緒錯愕,失業,可比靜水深流,頭先,公關們蜂擁而至的電話,仍摧逼而來,得悉你不謀其位了,客客氣氣祝福你,順便問你,接你位置的人是誰?大多數人知或不知,都一概含糊應答,讓公關自行去更新人事近況。
然最可怖的,還是自己的心魔,天天處在華美殿堂,突然一下子全沒了,為此鬱鬱寡歡的,大有人在。
她想,莫怪跑新聞的世故功利,世界迴向給他們,也是同等的嘴臉。

雨浸潤了幾個鄉鎮,到了這,水氣蒸發殆盡,陽光過渡成了另一個國度,在巴士上,她矇矓醒來,憑窗外景色變幻,知道自己回到故鄉苗栗。這,有另一個死去的貝主任,她的父親。
她剛跑新聞那兩年,父親被驗出肝癌末期,恰好是報社宣告裁徹幾份刊物之時,她父親,已被宣告藥石罔效。彼時,安寧照護還未成顯學。一天,她剛結完稿子,母親抽抽噎噎打電話來,要她務必回家一趟,父親叨叨嘮嘮想見她。她已經,有半年沒有返鄉。

沒有留言:

張貼留言