暑熱竄上她額頭,鉛好似灌入了她的腦子,重心不斷往前,任她看這世界,就像隔了一層。
祝大哥臘黃一張臉,白中黃,黃成一焦點。身子骨十分乾瘦,像似被哪個惡童拆解之後,七零八落,潰散在白白床單。貝綠緣去探他,時值祝大哥與報社鬧最兇,幾乎撕破臉,為了撫卹及退休金,罔顧多年主雇情份。大老遠跑到祝大的與她的故鄉苗栗,入了病房,她有些侷促難立,好說歹說,她現在的職位,早該是祝大的。
老尼姑開始鼓吹佛法,向一桌婦人乞討,講好聽是化緣。佝僂的背影,使得袈裟有了髒抹布的意味,材質粗糙也廉價,用一次之後垂吊,會變形拗折的那一種。人有求於人,都會變形。言語和神色閃爍,有如一只湯匙,在桌邊搖搖欲墜,生出晃晃蕩蕩的光亮,等待被扶起。
新人面試那天,約在降版完的晚上十點鐘,他的履歷表岌岌可危,資歷多,但都不超過一年,肯定被打入草莓族冷宮,在人事儲藏間內生塵、發黃。末了,她聞及,新人說之所以自己朝三暮四,在於照顧已故的癌父所致。她心頭靈光乍燦,癌,串起了新人與祝大哥。思量二三,便因此錄用了他。
眾人拉拉扯扯,老尼姑罵店員道:「恁這些沒福氣的人,拉啥?好心的太太小姐,施捨我零三仔,祝您有福報。」
其一女店員認真起來,流利台語反唇譏笑:「福報?你才是造口業吧?」
貝綠緣抹了抹油光的嘴唇,速速結帳,離開餐廳。
餐廳以現場Live演唱聞問天下,卻也專心致志在菜餚,貝綠緣才會光顧,話說來,她也跨足美食界,哪怕台灣並不納入米其林評鑑中。總這樣,島國本色,件件事事興興頭頭的,但終究空歡喜一場,一頭熱,到哪都不是名門正派。
貝綠緣突然想打通電話,給昔之弟弟,今之空明法師。想想,手一揚起,攔了台小黃計程車,念頭就像猝然明亮的天,頓時又蕭索了。
計程車駛至台北縣,人煙稀罕,露濕風寒,當初報社大老遠從市區,播遷到市縣邊陲,放養在外的記者諸公們,回報社也更加意興闌珊,士氣也老是這樣奄奄一息。
她其實算是遲到,在SPA館刮痧推拿,一時忘記時間。回到報社,三點半,與團隊們約法三章的報線時間,果不其然,第一個打進來的是新人,約莫這幾天來,見自己文章老上不了版面。半是被她懲治,半是他跑的新線索,先天不良後天失調,畢竟主要讀者為六十歲女性的報刊,3C新聞聊備一格。新人畢恭畢敬,嬌歉道:「綠緣姐。」
新人虎背熊腰,面試當下,光憑照片不知他聲音如此細高,老實說,去跑車、3C、酒這些陽剛味的東西,注定吃悶棍。
像是找及了新大陸,新人道,去電腦展,發現了許多稀奇古怪的新發明,可以規劃成一整篇,未來凱莉的3C世界,現在慾望城市正打得火熱,意欲掀起一股中東飄邈時尚,叫阿布達比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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