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11年6月22日 星期三

化 緣(1)----第14屆夢花文學獎優選

 天光有一種頹靡欲死的調調兒,灰藍中又見灰藍。貝綠緣坐在台北東區一家餐廳。落地窗前,她眼瞧對面,大約幾步距離的日式燒烤店,整家鋪子紅通通一大片,套句現在人口一句的流行語來說,潮得很紅。潮,現在,不管啥類型的產品,都離不了幾個字,從最早的屌、正、酷、炫、哈燒,直至今年的犀利、潮,說來說去,都是形容同樣的意思,不就是一種青少年同儕間用以標誌青春的,次文化密語。
    說穿了,哪一個流行字彙,都指向同一意義,「年輕」。
貝綠緣今年三十快四十,對於新人類來說,已然作古,對於報業主管的身份而言,卻又嫌太年輕,太早就掌舵主控一切了。在哪一邊,她都是異類。
    潮,貝綠緣知道它的普及,全是靠記者們日日傳進來的稿子,一一烙印在腦海。
    儘管,貝綠緣榮昇之後,已經很久沒有在外奔波勞碌了。
    該炒掉他嗎?貝綠緣習慣窩陷在沙發中,蜷曲駝背,她悄不吭言,背脊往低處,滑下了些許。好似有個莫虛有的重,沉沉壓她,要她在生活洪流之中滅頂。她想,她要呼吸,人有些虛虛晃晃,胃口不佳,怕是中暑。她在回神,要炒掉某個剛入行的新人,麻煩!總歸她親手應徵進來的,卻又再一次的失望,她想。本以為會是心腹,未料也叛離她而去,竟也溷去那一堆部屬,與她對抗。
   偶爾,貝綠緣恍惚之中,會想起昨日。她一樣剪著齊眉瀏海髮式,中學生慣有的妹妹頭,她端坐在高中母校,或父親投資的重考班,人嚷浪般一波波打了上來,她是孤島,偶有人情海鳥一般地棲止,卻也憾搖不動她的絕決冷酷,夢想如一盞劈頭晒下的燈,她必須堅守信仰。情感是誘惑的另一番解釋。海鳥又,撲簌簌拍翅飛走。
   逢周二,包括她也厭倦的開例會,許是一干記者說好了,全簇坐在大圓桌的某半邊,她,與一堆人對峙,妹妹頭垂在單薄的兩肩膀間,矻矻寫下記者們的回報及提案。偶一凝色,抬頭,破碎扭曲的五官,又劈哩啪啦一頓訓話,眾人不歡而散。
   她都還沒開罵呢!新人已主動叛離,成了圓桌旁人多的一份子。不敢開罵,似是前陣子,另一位新人在採訪途中,被撞了,人還躺在加護病房。她心思密密重重。一窗之隔,雖然已經決絕了整幢城市的熙攘。往昔又有如走馬燈一般,幕幕重現在她面前。
    有人說,她憑什麼坐上這個位置?電視台的失意企劃,不得已轉行成為報紙記者,不過會把題目包裝得活色生香,用的不過前人耕耘過的二手資料,半點跑線經驗也無,論資歷,主管的位子也該是祝大哥坐。
    正想著。有一位老尼姑,猥瑣走入店面,店門兩個女侍,驚然發現也晚了。老尼姑貿然靠近了一張桌子,桌子本揚沸女人們的倩語,突然靜寂。貝綠緣屏住呼吸,怕老尼姑襤褸的酸臭味來犯,就像,病房藥水味,與白色說好了似,無孔不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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